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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文联《阳春白雪》杂志的主编老水,在参加完全市宣传文化工作会议准备回家时,发现自己那辆骑了十几年的旧自行车不翼而飞了。他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征兆,这使他本来已经十分烦躁的心情变得更加沮丧。
今天这次会议,对老水和《阳春白雪》杂志来说,其实就是一次“断奶”会,市委宣传部的林副部长在会上宣布:“从今年下半年开始,市财政就正式停止给你们这些刊物拨经费了!市场经济了嘛,你们要学会自己养活自己!”
自己养活自己?就凭《阳春白雪》那几千份的发行量,连印刷费都不够,还有那一帮人的开销怎么办?难道一个办了几十年的刊物,今天要断送在自己手里?难道我们这帮人搞了一辈子文学,最后竟连饭碗子都保不住了?老水一下子就急昏了头,散会的时候,他拦住林副部长质问:“难道《阳春白雪》不是在为党为政府做工作?难道这些年我们是在白吃党的饭?凭什么给我们‘断奶’?怎么不给你们‘断奶’不给市委市政府‘断奶’?”林副部长笑笑:“水老,你不要跟我着急。我只不过是传达市里的决定,有意见你可以向市领导反映!再说,如今像这种你认为不合情不合理但合法的事情,多着呢,哪里说得清哟!”老水更激动了,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说:“天天讲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可现在整个社会都成了一个大染缸,还剩下多少像《阳春白雪》这样的文化净土?你们怎么就不保护她?怎么就忍心再把她推向泥潭呢?”老水这么大声嚷了一阵,引得好多人围观,林副部长趁机钻出人群溜掉了。老水只好昏头昏脑地下了楼,结果就发现自己那辆旧自行车不见了。他只好徒步向大街上走去。
那是盛夏时节,炽烈的日头在天空隆隆滚动,空气被烧烤得火爆爆的,仿佛划根火柴就能燃烧起来;街道上人流车流荡起的灰尘在半空中游荡,落满灰尘的风景树叶子倦曲着,不时发出叭叭的焦枯的声响。老水觉得细汗像小虫子似的在浑身乱钻,随手在身上一抹,就是满满的一把水,衣服已经像洗了澡一样整个地粘在身上了。
一辆褐色的乌龟形轿车从老水身旁轻快地驶过,猛然在前面不远处停下来,一个鲜红的秃头从车窗探出来,高喊:“老水,老水!”
老水愣神的工夫,秃头已经从车上跳下来,嚷嚷着:“老水,你是属兔子的呀?一散会就没了影,害得我驾着鹰都追不上你!”
是毛县的文联主席老芶。老芶也是来开会的,老水在会场上好像看到了他。说起来老芶和老水是老相识了,他们是同乡,又是早期的文友。只是老芶这人悟性差了点儿,同样搞了多年的文学,老水的小说已经在全国打响的时候,老芶的作品还没有公开发表过。直到老水从县里调市文联当编辑以后,才帮他在《阳春白雪》杂志发了一个豆腐块。当时捧着那来之不易的处女作,老芶激动得热泪盈眶,心想这多年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不过高兴之余,又觉得自己辛辛苦苦搞了这么多年,就搞出这么个东西,也真是太亏了,自己也是往四十上奔的人了,再搞下去还能有什么出息?他心一横,把那处女作撕个粉碎,一行热泪淌下来,从此金盆洗手,弃文从政了。别看老芶搞文学悟性差点儿,在政界混还真是那么回事,几年工夫居然熬了个正科级,当上了县文联主席。当然,这是个虚职、闲职,没权也没钱。老芶又偏偏是个不甘寂寞的人,看看人家别的科局级干部都有小车坐,有油水捞,甚至还有小蜜泡,他心里也觉得酸溜溜的。在政界混了这几年,老芶心眼儿也活泛多了,他就靠山吃山,打着文联的旗号成立了一个文化发展中心,专门给企业的老板、商界的大亨、政界的权贵们写一些收费的吹捧文章,在他的笔下,那些坑蒙拐骗的暴发户摇身一变成了披荆斩棘的创业者,横行霸道的贪官污吏成了廉洁奉公的人民公仆,甚至卖淫的婊子都成了高雅圣洁的贞女。老芶的行径引起了圈子内一些正派文人的反感,老水就曾在一次公开场合说:“老芶这种人的存在,是我们文坛的耻辱!”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了老芶耳朵里,他也在一个公开场合大骂老水说:“你老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在那么几个没有发行量的所谓高雅刊物上发了几篇酸臭文章吗?自以为清高,自以为神圣,依我看狗屁不值!”话说到这份儿上,两人就算志不同道不合了,渐渐就变得疏远了。
今天老芶怎么又突然热情起来了?老水狐疑地望着老芶,说:“是芶主席呀!有事?”老芶哈哈大笑着说:“大主编,难得一见呀!走,喝酒去!今天我请客!”不容分说就把老水拉进了小车。车里嗡嗡地开着空调,冷风呼呼一吹,老水身上立时变得干干爽爽的了。老水禁不住感叹道:“还是坐小车舒服!老芶你真够能折腾的,才几年工夫,就混上了这么高级的轿车!”老芶撇撇嘴,说:“大主编,你别挖苦我!县级文联是怎么个熊样,你还不清楚?去偷这么豪华的轿车吧! ——这车是人家胡老板的。胡老板你还记得吧,就是你们原来那个厂的司机胡天才,现如今人家算得上千万富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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