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爱的树(爱情小小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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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摸它们,爱惜地,一张一张掀动,和它们作着告别。他清理架上的书,一本一本,都是老朋友,不离不弃,陪伴了他几十年。他心怀感激抽出一本,掀掀,翻翻,再抽出一本。忽然,一张纸飘下来,大蝴蝶一样,翩翩地落在了地板上,落在他脚边。 是一张信笺,宣纸,上面有水印的字迹:不二斋,那是从前书斋的斋号。 他拾起来,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这样几个字: “梅:你这可恨的女人,你还好吧......” 是一封没有发出的信,永不会发出的信,不知什么时候,藏在了那里。他的手,抖起来,他站不住了。几十年岁月,像浩荡长风一样,扑面而来,思念,扑面而来。他的眼睛潮湿了。 下一次,凌香来探望他和大萍时,他告诉凌香,下周他要去省城参加一个会议。他问道,“你能不能陪我去?” 那是一个可开可不开的会,平时,大先生是不喜欢开这样的会议的,可这一次,他很踊跃。当他们父女俩终于坐在了开往省城的火车上时,凌香发问了: “爹,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 大先生沉吟了一下,把眼睛望向了车窗外。 “我,想见你妈一面,行吗?” 20世纪60年代中期,这个地处内陆的北方城市,没有咖啡馆,也没有茶座。他们两个人——大先生和梅巧——见面的地点,约在了火车站候车室。 梅巧来了。 凌香推了推大先生,把远远走来的梅巧,指给他看。他看见了一个——老太婆。这老太婆径直朝他们走来,逆着光,朝大先生走来。16岁的梅巧,嘴唇像鲜花般红润,两只大大的清水眼,吃了惊吓,就像,鹿的眼睛。这幅画,在大先生心里,不褪色地收藏了50年。一时间他很糊涂,不知道这两鬓霜染的老太婆和梅巧有什么相干? 他听到凌香站起来叫“妈”,他也站起来。现在他们面对面站在了一个车站上。那永不再年轻的脸、衰老的脸,刹那间让他大恸。50年的时光,呼呼地,如同大风,刮得他站不住脚,睁不开眼。他们愣愣地,你望我,我望你,对视了半晌,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旅人。凌香说:“热吧,我去买汽水。”
头顶上,大大的几个电风扇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一时间,有一种奇怪的安静笼罩了午后的车站。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人声、车声、广播声,一切的一切,如退潮的水一样渐行渐远,只有他们裸露着,像两块被岁月击打的礁石。大先生摸索了一阵,从衣兜里,掏出烟来,是一盒凤凰,他抽出一支,递到了梅巧面前,说:“抽一支吧?” 梅巧接了过来,说:“好。” 他自己,也抽出一支,然后,摸出打火机,却一连几次打不着。梅巧就从他手里,把打火机接过去,一打,着了。蓝蓝的小火苗,悠悠的,那么美,那么伤感,楚楚动人,梅巧把它举到大先生脸前,他凑了上去,猛吸两口,竟呛出了泪。梅巧自己也点着了。他们就坐着,吸烟。 “你还好吧?”大先生开口了。 “还好。”梅巧回答道,“你也好吧?” “好。”他说。 梅巧吐出一口烟雾,那烟,有一种辛辣的熟知的浓香,那是梅巧喜爱的味道。 “那些烟,都是你让凌香捎来的吧?”梅巧忽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大先生愣了一下。 “还有那些东西?” “不全是。”大先生忙纠正。 原来,梅巧心里也是明镜高悬的呀。知道得清清楚楚,那些救命的食物,是出自哪里。
“大恩不言谢,”梅巧眼睛望着别处,轻轻地,却异常清晰地说,“大恩不言谢。”她声音哽了一下。 “梅巧,不要这么说。” 他们都不知道,此时此境,再说些什么。两个人默默望着。他们要说的话,都化作了袅袅烟雾。他们跨过了34年的岁月,来在一个车站,好像就是为了在一起抽一支烟。
“昨天,我去了趟头道巷,转了转,16号院子——”他顿了一顿,头道巷16号,那是他们从前的家。“16号院子还在呢,做了小学校,不过那棵树,大槐树,多好的一棵大树呀,不在了,让人家锯掉了。” 从前,很久以前,她总是把大槐树的叶子,涂染成汹涌的澎湃的蓝色。那时她心里是多么不安分啊。梅巧笑了一笑。 “我知道,”她回答说,“锯掉好几年了。那天我刚好有事路过那里,看见工人们正在那里伐它呢。两个人,扯着大钢锯,嵫拉,嵫拉,扯过来,锯口那儿,就留出一大串眼泪,嵫拉,嵫拉,扯过去,又是一串眼泪,我看得清清楚楚,老槐树哭呢……” 她不说了,别过了脸。 这脸,刻着时间的痕迹、岁月的痕迹,有了真实感。是梅巧,唯一的梅巧,老去的不能挽回的梅巧。午后的阳光,从阔大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她整个人,沐在那光中,永逝不返的一切,沐在那光中。远处,有一辆列车,轰鸣着朝这里开来了,是大先生就要登上的列车,是所有人终将要登上的列车。他眼睛潮湿了。 他想说,梅巧,下辈子,若是 上一页 [1] [2] [3] [4] [5]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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